“喀啦。”
最后一道裂纹顺着金光薄膜的穹顶撕开,薄膜像是一层满是裂缝的冰面。昏黄的风暴已经压得极低,贴着李长生的发丝飞速流动,空气中那种能把骨髓都抽干的压迫感,甚至让人的牙床都开始发酸。
背后突然传来沉闷的震响。
咚。咚!
黑棺表面那些黯淡的阵纹,猛地渗出刺目的血珠。厚重的棺材盖在剧烈地震颤,红绫残破的魂体在棺内疯狂撞击着封印。一股暴戾的战神煞气顺着棺材缝隙往外挤,缝隙间甚至传出她带着愠怒的嘶哑低吼。
那是她要出来的信号。她清楚防线碎了,她打算强行燃烧战神魂血,替李长生抗下这足以把人吹成灰的岁月风暴。
李长生连头都没回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回去。”
他低喝一声,左手反手一拍,五指如同铁钳死死扣在黑棺顶端。指尖深渊血管暴突,无形的逻辑死锁顺着棺材板直接钉进红绫的魂体深处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缝隙里溢出的血光被强行掐灭。李长生用极其冷酷的方式切断了物理因果联系,黑棺内部的感知被彻底封死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绝不允许红绫做这种毫无意义的透支牺牲。
他转过头,看向脚下。
墨守规正死死盯着手里那把冒黑烟的废铁算盘。这件老匠人引以为傲的法器,在深渊完美闭环的底层代码面前,齿轮全卡死了。
墨守规的机械义眼爆出一串错乱的红光。他的义指和剩下的几根肉指还在机械地拨动算珠,指尖被烫出的血水混着机油滴在算盘上,拉出刺鼻的焦糊味。他用尽了毕生的学识,想在等价交换的铁律里找出一个可以白嫖能源的漏洞。
“骗不过……根本接不上端口……常数是死的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拉风箱般的嘶哑哭声。突然,他像疯了一样抡起胳膊,把手里这块滚烫的废铁狠狠砸在岩石地上。
“哐啷!”
百年心血四分五裂。滚烫的铜珠和齿轮崩了一地。一枚烧变形的齿轮直接弹在乌喉那张布满黑色角质的胖脸上,烫出滋啦的白烟,乌喉却连躲都没躲。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胖脸惨白,浑身抖得像筛糠,连尖叫都忘了。
墨守规扑过去,一把揪住乌喉的领子,眼泪混着脸上的机油往下淌。
“假的!都是废铜烂铁!人造的工具在那些高维铁律面前就是个屁!”他冲着乌喉绝望地哭喊,声音里透着底层极客信仰崩塌的彻底绝望,“算不出能源漏洞!深渊要我们的命,我们要死在这儿了!”
乌喉嘴唇发青,目光呆滞,连发抖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倒计时彻底结束了。
穹顶的金光薄膜终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崩碎成漫天光渣。
就在护盾碎裂的这千分之一秒,李长生左眼深处的血红乱码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物理波动。脚下这片幽暗无底的时空断层,在与狂暴的岁月乱流发生着某种庞大而黏滑的共鸣。这感觉,不像地壳在震荡,反而像是某种极其巨大的活物体内,一层层厚实的胃壁正在进行一次收缩。
空气里甚至弥漫出一丝极其古老而刺鼻的酸腐味,脚下的废岩也随着那种频率在上下起伏。
那种庞大的收缩频率,与岁月风暴的剥夺常数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。
没有时间去深究这深渊底层的恐怖真相。
风暴砸了下来。
李长生眼神转冷,他没有任何退避的动作。他毅然撤除了周身残存的本源气息,将经脉深处的窃天体完全敞开。左臂上那些暗红色的深渊血管,瞬间蔓延到了他的脖颈。
他往前跨出半步,用后背死死顶在黑棺前面,将虚弱的凤舞瑶和捂着断臂的邢一苦完全挡在自己的物理阴影之下。
“别动。”李长生冷喝。
凤舞瑶死死咬着牙,伴生蛊的红色触须缩回掌心。她虚弱地抬手,紧紧揪着李长生的后腰衣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邢一苦则蜷缩成一团,他那条断臂上剥落的老化死皮在寒风中乱飞,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本能的战栗。
狂暴的岁月剥夺之力,裹挟着惨白的时间利刃,结结实实地撞在李长生身上。
那一瞬间,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。
李长生做好了承受粉碎性物理冲击的准备。但下一秒,他眼神微微一动。
剧痛并没有降临。
在他的视线里,那些足以将拾荒者瞬间吹成骨灰的昏黄气流,在触碰到他体表那些跳动的深渊血管时,突然停滞了。
窃天体的乱码与时间乱流接触,没有产生任何物理层面的切割摩擦。相反,它像是一个维度更高的黑洞,将那些扭曲的时间常数直接同化,消弭于无形。
高阶免疫。
李长生立刻明白过来。在这深渊底层的岁月灾变面前,他作为“容器”的窃天体特质,天然对这种同化具有免疫力。风暴不仅没有抽走他一秒钟的寿元,反而顺着他敞开的乱码回路滑向两边。
无瑕的金色与血色交织的逻辑光轨,从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,环绕着他飞速旋转。
这些光轨在极其狂暴的断层乱流中,硬生生撑开了一片两尺见方的绝对安全区。风暴从他头顶、两侧呼啸而过,却无法渗透这片三尺之地分毫。
凤舞瑶和邢一苦,连同死死抱头的乌喉和墨守规,都被这片小小的安全区死死护住了核心命脉。
逃过一劫。
但,纪忘忧不在这个安全区里。
为了推演那个阵眼模型,她一直跌坐在离李长生右侧三步远的地方。那是安全区辐射不到的死角。
当李长生的安全区撑开时,岁月风暴已经结结实实地卷过了她的身体。
李长生转头看去。
狂风中,纪忘忧那张一半少女一半老妪的脸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。少女的那半边脸瞬间爬满老人斑,眼眶深陷。老妪的那半边脸则干瘪得连皮肉都挂不住,灰黑色的死皮一片片剥落,露出下方粗糙的颧骨。
她在极速走向死亡。
但她没有发出半点惨叫,甚至没有向李长生的安全区爬动哪怕一寸。
她那双已经干涸浑浊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李长生身周散发出来的无瑕逻辑光轨。
那是窃天体同化岁月法则时流露出的,完美闭环的底层代码。没有任何人为的计算漏洞,没有任何伪装,这是她这个在底层苦苦挣扎的阵奴,穷尽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终极真理。
纪忘忧的瞳孔里,死死倒映着那些光轨。
她那漏风的喉咙里,突然发出极其怪异的声音。那不是痛呼,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的,近乎病态的痴狂,和彻底的满足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她只剩下白骨的右手猛地抬起。食指指尖的皮肉早就磨没了,森白的骨茬直接刺入虚空。
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
她嘶哑地说着。任由狂暴的风暴将她的身躯撕扯得寸寸断裂。
咔,咔。
骨骼刮擦虚空的声音极其刺耳。她的骨指在昏黄的风暴中疯狂地游走,顺着李长生身上散发的光轨轨迹,在虚空里强行刻画出一组真理的残影。那是一道抗拒岁月剥夺的完美阵纹。每一笔落下,她的生命线就像是一团灰雾,被风暴强行抽走。
没有同等质量的命去填阵眼。也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余地。
那就用自己的命,去死死记录下这完美阵纹的每一道运转轨迹。哪怕这看似没有任何意义。
李长生立在安全区里,冷眼看着。他没有伸出手去捞她。那不是冷血,而是对一个殉道者的默许。深渊铁律无法被欺骗,纪忘忧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纯粹,做出了最后的抉择。
风暴扯碎了她身上的破烂道袍,扯碎了她的皮肉。
最后一笔阵纹在半空中亮起的瞬间。
纪忘忧的寿元被彻底抽干。等价交换的铁律重重落下。
她的身躯没有倒下,而是在那抹微弱的真理之光中,化作了一道半透明的静止残影。
狂暴的风暴渐渐远去,断层深处那毁灭性的岁月乱流终于呼啸而过。
李长生注视着右侧三步外。
残影里的纪忘忧,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秒。她保持着抬手刻画阵纹的姿势,嘴角挂着一抹见证真理后的微笑,不带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。
阵眼被这股疯狂的执念硬生生记录下了残缺的理论轨迹,周围的岁月剥夺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。
纪忘忧死了。但她的身躯在这个时间断层中,似乎并没有就此消散,微笑着的半透明残影上,正隐隐流转出某种极其诡异的波动……
